还是起笔了。神秘园的一曲”The Promise”让我静下来,也让我的思绪开始慢慢流动。压抑了太久,也许已经内伤,却仍不知如何排遣、如何释放。依然微笑,依然面带轻松,但眼神会时而飘忽时而沉重。
母亲还是离开了。3月6日一早收到父亲的邮件,一切希望宣告破灭。4月4日,怪梦连连,而后得知母亲当晚病危抢救。4月12日,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,万分不安地直接打电话回去,母亲的声音吃力但平静。4月13日,美国凌晨,父亲打来电话——结束。
于是按照约定好的计划订机票、排日程。然后喝完了黄酒,昏睡到第二天下午,没多久就高烧了。早晨挣扎着起来煮一锅菜吃下去,奇迹般地退了烧。某人巴巴地跑来给我一堆药,见面第一句话是“你还活着吧?” 我囧然。谢谢,真的谢谢。
4月19日一早,动身回北京。T3外见到父亲,不多说什么,只问了问第二天的安排。7点半遗体告别,8点上灵车,9点火化,10点取骨灰,11点下葬。墓地在十三陵德陵附近。第二天,从仪式开始到最终下葬,我试着把心神抽出来,只留一个躯壳应对所有场面。没有表情,没有眼泪。这种表面的镇定是父亲此刻最需要的——必须有一个人能够在沉痛中保持一点从容,而这个人也只能是我。我知道这样只有内伤的份儿,但就是死扛也得扛下来。幸好,我做到了。
父亲说要把家里重新装修,是个好主意。我清理了一会儿书籍,和叔叔一家人吃了顿饭,坐下来磨点咖啡豆煮一杯咖啡,和父亲说说话,也就要动身回圣路易斯了。4月22日晚上的飞机,还是T3,父亲明显有点焦躁。而我想,我们说明白了,各自都会慢慢进入正确的轨道。我没有回头,只是走得很慢,缓缓翻出登机牌。
洛杉矶入境真是漫长。隔夜才飞圣路易斯,某人大概有点郁闷地等了我一个多小时,最终开着一辆A4 convertible出现——他应该不会料到,那时的我感到怎样的温暖。草草吃顿中餐,“convert”了一下吹吹风,洛杉矶的天气还真是好。到了某人家里,依然是半夜,我忙着把判完的作业整理,登分。某人随口给出的饮料选项颇为有趣:你喝咖啡还是王老吉?哎,还真挺符合他的一贯风格。我笑笑,灌了两杯凉茶下肚,好拯救一下连日来的消化不良。第二天一大早在Terminal4的门口,有点想和某人拥抱一下,但还是简单道别就转身——那一刻我满怀最真诚的谢意。
回到自己的屋子。还好赶上了交各种作业,Accounting虽然翘了Quiz但貌似Homework还是有点把握——呼,没真耽误什么。虽然Gopalan周五要的data还要干20小时……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一直对不起母亲。似乎我从未给过她真正的信任和关怀,似乎我对她总是脾气稍差。她做人很简单,简单到有时会让人无奈,但那份单纯的爱,我却直到失去才深深体会到它的力量。还记得冬天从家里回香港,临走的时候和母亲的那一个拥抱。我幽幽地想过那会不会是最后一面,终究还是这样了。我有时痛恨自己的理智,那仿佛可以抽空一切的理智以及经常准确的预感,总是让我痛不欲生。人格是会分裂的吧?也许有的人格分裂也不过是理智与情感再也无法调和。
我想,我大概要用一辈子去“赎”,弥补对母亲的所有遗憾。很想放假了去苏州转转,到母亲的家乡太仓走走。她13岁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,但我相信那里有她的根。我甚至傻傻地想,要是能把一部分骨灰撒在太仓该多好。无奈地苦笑,仿佛生命总让我与江南结缘,虽然我到现在为止一共只在江南呆过7天,还是某个在上海的夏令营。我从来没去过苏州却会自称半个苏州人,以前觉得多少尴尬,现在却特别坦然与欣慰。哎,我竟然想起了母亲的歌声,然后在瞬间明白了我为什么喜欢韩雪的歌。一方水土,一方人。
母亲最后的几个月里对素描很有热情,父亲为了哄她高兴,买了全套素描用品。其实我挺想告诉父亲,还记得吗,多年前,母亲并不熟练地“补救”了一幅我略有缺憾的素描写生;我也想告诉父亲,还记得吗,她其实爱听勃拉姆斯的音乐,那种深沉到纠结的凝重在她看来却是一脉华贵与高雅。母亲喜欢拍照但不爱单反,所以父亲在她化疗无趣的时候给她买了Canon G12, 只是为了让她开心。这部机器现在在我手中,我想,是时候重新开始拍些什么了。我没有错过HKUST的日出,却错过了那里的人群;我没有错过Penn的日落,却错过了那里的建筑。我本不喜欢留下很多,却不介意从现在开始刻意留多点回忆,免得像对母亲一样,能用来缅怀的只有深深的遗憾……
几个月前,母亲的病情还没有恶化,我在电话里跟她说,等我回去做点好吃的给你吃。她可开心了,我都能想像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。哎,我现在连炖条鱼都会怀着淡淡的忧伤。不过,以后到了母亲的祭日,就做点她最喜欢做的食物,好好拜一拜。我不信上帝,但我相信,诚心祈祷总会让人心境空明,拥有片刻的纯粹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夜深了。还是会寂寞。14个月内家里走了三个人,我常年在外,只剩父亲一个人了。大概,那才叫寂寞。
我想,懂得珍惜,懂得感恩,懂得思念,就不会真寂寞。总可以背负着所有遗憾,也承载着所有希望,坚定地走下去。
窗外是黑色的夜空。也许,母亲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静静地微笑着。
“A breath away’s not far to where you are.”